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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说周作人”之难

2004-08-15 11:50:20  作者:止庵  来源:《文景》2004年第9期  浏览次数:0  文字大小:【】【】【
简介: “周作人说”是一回事,“说周作人”是另一回事;怎么说周作人是一回事,将此类文章搜集成书又是一回事。本文所谈,仅限于末了一项。如此,周作人作品的价值何在,研究周作人的意义何在,就都无须辞费。—— ...
关键字:周作人
    “周作人说”是一回事,“说周作人”是另一回事;怎么说周作人是一回事,将此类文章搜集成书又是一回事。本文所谈,仅限于末了一项。如此,周作人作品的价值何在,研究周作人的意义何在,就都无须辞费。——后一方面,周氏晚年所言,倒是很有意思:“知海外报刊时常提及鄙人,无论是称赞或骂,都很可感,因为这比默杀好的多。”(一九六五年四月四日致鲍耀明)
    说来即便“海内”,“默杀”也只是某一时期之事。1909年5月1日,东京印行的《日本及日本人》杂志第五〇八期登了一则有关《域外小说集》问世的报道,“说周作人”大概自此开始,——虽然那文中只提到“住在乡间的周某,年仅二十五六岁的中国人兄弟倆”。二十世纪二十年代,周作人已经成为评论界的关注焦点之一,“称赞或骂”,不一而足;至四十年代末基本告一段落。八十年代以降,针对其人,其文,其思想,又复议论纷纷。
    “说周作人”与“周作人说”伴随始终:“说周作人”之第一阶段,周氏著述颇丰,影响巨大;“说周作人”消歇之际,“周作人说”亦告喑然,只用些别的名字发表作品;“说周作人”之第二阶段,周氏虽已物故,生前未及付梓的遗著陆续面世,某些曾遭删改的译作亦按原貌出版,从某种意义上讲,“周作人说”仍在延续。而此项工作迄未完成,譬如他的书信、日记,尚待系统整理。——附带提一下,从1904年5月15日在《女子世界》第五期发表《说死生》一文算起,“周作人说”整整满一百年了。
    上面讲到“评论界”,实际上“说周作人”并不囿于此一范围,相关文章也不止评论一项。除专书——包括英文和日文论著——约三十种外,尚有大量单篇之作。此前已有人着手收集,较为认真之举,当数陶明志编《周作人论》(北新书局,1934年),张菊香、张铁荣编《周作人研究资料》(天津人民出版社,1986年),陈子善编《闲话周作人》(浙江文艺出版社,1996年)和程光炜编《周作人评说八十年》(中国华侨出版社,2000年)等。此外日本出过方纪生编《周作人先生の事》(日本光风馆,1944年),香港出过《周作人著作及研究资料》(九龙实用书局,出版年代不详),未尝寓目,不能置评。
    最近问世的孙郁、黄乔生主编“回望周作人”丛书,共计八册。较之以上各种,内容更其丰富;虽然尚且未能完全取代。譬如《周作人论》所收苏雪林《周作人先生研究》一文,这里即未阑入。而周氏自己尝云:“卜(立德)氏……且说陶明志编之《周作人论》中,除苏雪林文最有内容之外,余悉是阿腴与谩骂的文章,可谓有识。”(1966年3月18日致曹聚仁)尽管如此,这套书仍属周作人研究领域之重要收获,嘉惠研究者之处多多;《知堂先生》、《致周作人》诸册,普通读者读之,亦当觉得饶有趣味。丛书装帧设计又颇精致典雅。记得多年前买到一册周作人的传记,曾在日记中慨叹,所见知堂自家著作向未印得这般考究;现在差不多又要发类似感慨了。
    “回望周作人”前有“序言”,各册又有“编后记”;现在我想到的意见,编者几乎都已讲过。要补充的只有一点:此项工作做来非常不易;换了我自己,简直不敢沾手,乐得做个读者。——其间种种难处,容我逐一道来。
    一曰搜集之难。原始资料散见于旧日报刊,零珠碎玉,发掘不易。而且如前所述,“研究资料”并不限于评论文章。编者说:“研究者目前还看不到一些很重要的资料,例如,这个时期的日记就还没有发表,那是最原始的资料。即如有些新闻报道、访问记、印象记等,寻找颇不易,外文的资料翻译成中文的又不多,而有些资料应该说是必不可少的。”(《国难声中》编后记)日记刊行须经授权,外文资料有待翻译,新闻报道、访问记、印象记等,则全赖查找。而这却是最可重视的。举个例子,曾经见过一九三九年一月四日日本《大阪朝日新闻》一则题为《周作人氏遭狙击未遂仅是车夫即死》的报道(张铁荣译),乃是有关该事件的最早文字记载,正可据以核实订正后来各种说法。
    当年有些文章,以后收入文集、选本,比较容易见到;据此撷取,自然方便。然而对待此等“二手材料”,须得特别小心。譬如《国难声中》一册所收艾青《忏悔吧,周作人》一诗,最初发表于1938年6月18日《抗战文艺》第一卷第九期,编入《艾青全集》(花山文艺出版社,1994年)时做了大段删节,此事早经论家指出。作者修订旧作,原本无可厚非;作为研究资料,则以呈现原始面貌为宜。即以此诗而论,删去“你曾护卫过德谟克拉西/你曾抨击过北洋军阀的政府/你曾无畏地走在思想斗争的最前面/——中国的青年/不曾忘记你的名字”等句,读者就很难全面了解诗人当初写作的缘由了。
    二曰取舍之难。如前所述,“说周作人”历时弥久,分量颇夥;丛书虽然一总已达二百万言,仍然不算“大全”。“篇幅所限”,遴选在所难免。依我之见,若论参考价值,前述新闻报道、访问记、印象记等要胜过当时评论文章,先前评论文章又要胜过后来评论文章;虽然后出论述,兴许见识更高。从材料难得与否考虑,恐怕也当按照前列次序决定取舍。遍观丛书,近一二十年之作所占比例偏大,多少“挤占”了原始资料的位置。就中某些方面向来重视不够,尤其应当增加若干内容。譬如“扫荡反动老作家”事件,《国难声中》一册只收录了片冈铁兵为周作人质问日本文学报国会而致他的信,以及武者小路实笃声援周氏的信,未免太少,读者难以了解来龙去脉。——以“来龙”论,似应收入片冈铁兵1943年8月27日在第二届东亚文学者大会第二分组会上题为《中国文学的确立》的发言;以“去脉”论,不该忽略沦陷区文艺界对于此事的反响,包括支持和反对周氏的两派意见。此外与此相关联的“破门”事件,丛书全未涉及,好像也是遗漏,至少应收入1944年2月《文笔》发表的童陀即沈启无攻击“老作家”的《杂志新编》一文。——上述互为因果的两件事,除倪墨炎和钱理群所著传记外,论家绝少提及;对于周作人研究来说,也许不能略过不计。日本军部的御用文人何以视其为“反动老作家”而欲加以“扫荡”;探究这一问题,未必因此改变关于周氏的评价,但却足以体会当时情形之错综复杂。又周作人一生主动断绝关系者,前有鲁迅,后有“四大弟子”之一沈启无;内情都不简单,而在其大约并非草率行事。但是过来人如张中行谈及“破门”事件,尚且说“不知为什么”(《研究述评》一册所收《苦雨斋一二》);可见提供一点材料,实在不算多此一举。
    三曰分类之难。材料到手,总要加以编排;分门别类,亦为编排之一法。丛书于此,庶几得当。然而正如编者一再申说,这也并非易事。不少文章并不为某一类别所约束:“描述和回忆文字里少不得要评论和研究,而且评论和研究之间的区别也不甚分明。”(《研究述评》编后记)读者或许一时难以摸清门径。即以废名所作几篇文章而论,《知堂先生》说是印象记也行;说是评论,与《关于派别》一并编进《研究述评》一册也行。《〈周作人散文钞〉序》顾名思义,自当列入《其文其书》一册;可是其中将周作人与鲁迅详加比较,似乎又可归在《周氏兄弟》一册。——废名1948年还写过一篇《我怎样读〈论语〉》,也是谈论周氏的,而丛书未收;看那题目,似乎更难决定归入哪类了。
    四曰甄别之难。说者身份不同,话语背景不同,难保尽皆真切;一己记忆未准可靠,时隔多年著之为文,最易混淆虚实;加之道听途说,以讹传讹,所以不能尽信。即以1939年元旦遇刺事件而言,《国难声中》所收《周作人遇刺事件始末》,虽然找到“当事人”现身说法,却说系三人前往行刺;而前述《大阪朝日新闻》报道,周氏自己,以及鲁老太太当时给周建人的信中,均讲只有两人。所云刺杀动机,乃因周作人即将出任伪教育督办;实则这是将近两年之后才有的事。所以真相到底如何,还待进一步核实。
    有件事不妨顺便在此一提:某书讲周作人逝世,鲁迅后人收到讣闻,考虑再三,未去参加追悼;以后至少三部周氏传记转述这一说法。我读了不免生疑,设身处地考虑当时情形,发讣闻,行追悼,只怕不大可能;再去询问周作人家属,回答说并无此事。
    五曰理解之难。这其实已是阅读之事,却与资料收集不无关联。《周氏兄弟》一册中有篇《妄测》,乃因《知堂回想录》提及鲁迅《热风》中混有周氏文章,而未具体指实哪篇,作者于是下番考证功夫。孰不知周作人对此另有明确说明。1936年10月他写《关于鲁迅》和《关于鲁迅之二》,先把鲁迅用自己名字刊行的作品,包括《会稽郡故书杂集》、《怀旧》和《〈域外小说集〉序》,一一交割清楚;然后讲鲁迅“所写随感录大抵署名唐俟,我也有一两篇是用这个署名的”。以后凡周氏“退还”者均编进《鲁迅全集》及《鲁迅辑录古籍丛编》,至于“索回”则无人理会。1957年周氏出版《鲁迅的青年时代》一书,重新收入上述二文,字句改动之处甚多,明言:“后来这些随感编入《热风》,我的几篇也收在内,特别是三十七八,四十二三皆是。”若是看见这话,也就无须“妄测”了。要想理解无误,实有赖于看全包括周氏作品在内的各种资料。——附带说一句,关于此事,周氏复云:“整本的书籍署名彼此都不在乎,难道二三小文章上头要来争名么?这当然不是的了。”
    又同册所收周建人《鲁迅与周作人》一文说:“鲁迅没有讲过周作人的不好,只是对周作人有一个字的评价,那便是‘昏’。有几次对我摇头叹气,说:‘启孟真昏!’他在给许广平的信(1932年11月20日)中,也说:‘周启明颇昏,不知外事……”所云“有几次说”,不知是在何等情形之下;引用信中的话,却未免断章取义。《鲁迅全集》第十二卷所收该信,后面还有半句:“……废名是他荐为大学讲师的,所以无怪攻击我,狗能不为其主人吠乎?”查同年10月31日鲁迅日记云:“上午托广平往开明书店豫定插图本《中国文学史》一部,先取第二本,付与五元,又买杂书二本,一元五角。”复查鲁迅当年书账,此二书一为《周作人散文钞》,一为周作人著《看云集》。鲁迅当是读了废名的《〈周作人散文钞〉序》,而发此番议论。序中论周氏兄弟之区别,有“感情最能障蔽真理,而诚实又唯有知识”等语,此即鲁迅所谓“攻击”;废名一向得到周作人扶助,是以鲁迅说“狗能不为其主人吠乎”。“周启明颇昏,不知外事”云云,乃有此一具体语境,并非泛泛而论。
    以上拉杂讲了很多,着实难免“站着说话不腰疼”之嫌;无非希望这套书若有机会再版的话,能够酌予补充,略作订正,以期“更上一层楼”。
   
    2004年8月15日
   
    (原载《文景》2004年第9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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